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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ve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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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字左右,阅读大约需 20 分钟)

To Chris & Bryan & Joyce

凌晨又醒了。莱博雷生和艾司唑仑的睡眠维持效果似乎都在减弱,翻了几次身,知道今夜不会再睡着了。想写点东西很久了,一直没动,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一旦开始写就得把那些不想翻出来的东西重新过一遍——身体记得的比脑子记得的更多。但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码字。

这篇文章,写给过去这一年。关于我在 ICU 和康复医院里经历了什么,在凌晨醒着的那些夜里想了些什么,以及那些经历之后,还剩下些什么。

九个月了。这篇文章断断续续写了很久,每次都是凌晨,醒了写一段,写不下去了就停下,过几天再来。有些地方到现在还是会写不下去。但觉得应该写,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你不写就不存在。

先说结果吧。好消息是:开出来病理还是最好的结果(WHO I 级,定义良性),还是开干净了,术后没有放疗。坏消息是:多少留了点后遗症。


一、术前:它都记得

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 —— Faulkner, Requiem for a Nun

手术前,我去了一趟三亚。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那几天三亚的风雨突然加剧了,天气预报说是一个路过的热带低气压,演变为台风的概率不高,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色变暗,心想希望明天的航班能顺利起飞。

我喜欢海。小时候条件所限没怎么亲近过大海,后来就常常想往海边跑。站在那里面前是看不到边际的水,身后是你全部的人生。放空的时候听浪涛声,让微咸的海风刮过脸,或者在沙滩躺椅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这些时候,焦躁的内心能获得片刻安宁。但安宁终究是短暂的,海浪声一停,脑子里那些东西又回来了。

说起来,这一切开始于六年前。

我得了一种叫”脑干胶质瘤”的病。肿瘤长在脑干延髓的背侧,病理类型是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WHO I 级——说是良性,不过它长的位置不太讲道理,脑干这个地方没有哪个医生会说是小事。2019 年秋天我做了第一次手术,术后几乎没有任何后遗症,休息了两个月就完全恢复了。我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它没有翻篇。六年之后,复发了。

发现复发的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看完片子脑子里嗡了一下,接下来一整天都是懵的,六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全涌回来了,但这一次隐隐觉得不会那么轻松。今天写到这段才想起卡拉尼什说过的一句话——近距离接触自己的死亡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又改变了一切。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觉得矫情,经历过才明白。

而复发的冲击远不止于此。生活里所有藏起来的深层矛盾全部被翻了出来,那些你一直在逃避的用各种方式糊弄过去的以为时间会帮你抹平的问题——不会的,它们一直都在,等到你最脆弱的时候一起来找你算账。手术前那段时间可能是我人生中最混乱的日子,我唯一能说真话的人是一个朋友。和他聊了几次,很多我没办法对别人讲的话都倒给了他(今天回头看,那些话大概是说给了那个时期唯一还愿意听的人),他也不怎么讲大道理,偶尔说一句”你先撑住”,最终他给了很好的思维角度,助我度过了这段难熬的日子。

三亚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自己,关于痛苦这件事本身。

我把自己的过去很多行为归结为”贪”和”懦弱”。后来觉得不对,“懦弱”说到底也只是”贪”的另一种形态——贪恋安全感,贪恋逃避的轻松,贪恋不需要面对的幻觉。再往深了想,所有的贪又来自同一个源头:对真相的不愿意看见。

不愿意看见一切都在变,不愿意看见没有什么是抓得住的,不愿意看见所谓的”自我”不过是一连串念头的拼凑。然后你拼命去抓——抓钱、抓关系、抓安全感、抓一个”以后会好起来”的承诺——越抓越紧,越紧越慌,越慌越使劲抓,循环就这样转起来了。一切的苦,根源是对无常的无视。你非要在一条所有东西都在流动的河里找一个不动的东西,那当然会痛苦。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但人在里面的时候就是看不见,看不见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不想看。看见了就得改,改了就得放下,放下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人害怕”没有”。

想通了这些,痛苦并不会消失,但它变了,变得没有那么锐利了。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一场梦,梦里的恐惧还是在的,但你不再完全被它淹没了。

我在三亚那几天给自己列了一些想做到的事:保持坦诚,过透明的生活;少说没意义的话;享受该享受的,但不把享受当成逃避焦虑的工具;对人对事保持善意;每天提醒自己活在当下——不追昨天的遗憾,也不赶明天的恐惧。

不是说我一下子就做到了。但至少我记住了。后面那些最难的日子里,这些话就放在那里,看不看得见另说。

还是同一位主刀医生,还是同一家医院,隐约记得似乎还是同一个手术室 OP Room 34(也许是记错了,手术室长得都一样)。2025 年 9 月 1 日,我第二次躺上手术台。

进手术室之前在想什么呢?说实话,什么都没想。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平静和接受。真正该怕的,是醒过来之后的事。


二、ICU:人家觉得是白色的,我看到的灰色的

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ICU 第三天,医生终于来拔气插管了。拔掉的那一瞬间我以为熬出来了。没有。拔管之后我发生了剧烈的喉颤,血氧直接掉到了八十以下,我看到医生冲过来趴在我身上,他顶着我的嗓子用一种气球样的东西往肺里灌气,一下一下地想把血氧拉回来,我的喉咙止不住地颤,周围全是急促的声音,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有人在按我的胸口有人在调机器的参数,那几秒钟特别漫长,我知道血氧在往下掉我知道他们在抢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等着。最后再把我麻醉一次,重新插管。

醒来之后,又回到了原点。这次是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护士看到我睁眼,过来说了句:你肺炎比较重,不要急,再养一阵。

说是”再养一阵”,其实是脑干那个位置的问题,控制呼吸的中枢就在那里,手术区域紧挨着,术后又出了脑水肿,医生不敢再冒险了。再出一次意外,就不是重新插管的事了,是气切,气管切开,那根管子可能要跟我很久很久。

我在 ICU 住了整整十天,基本都是清醒状态。清醒——这是最残忍的部分。身体基本动不了,只有右半侧还残留一点微弱的活动能力,脸上插着机械通气的管子发不出声音,手脚被绑在床上防止意识模糊的时候拔管子——你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绑你是因为你可能害自己。动不了,看不清,说不出话,只剩下脑子在转,脑子是唯一还属于我的东西,但它也快不是我自己的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 ICU 是很明亮的地方。而我记忆里的 ICU 是灰暗的,大概是眼球震颤的缘故,所有的颜色都褪了一层,白墙是灰的灯是灰的连护士的白大褂都是灰的。十天后我被推出去,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才知道原来世界是有颜色的。

灰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亮色是那十五分钟。ICU 有个规矩,单号床单号日家属可以进来探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是你和外面世界唯一的连接,剩下的二十三小时四十五分钟,你只能靠自己。

我每天数着分钟过,就为了那十五分钟能见到他们一下。但那十五分钟是什么样的呢——我眼球震颤看不清他们的脸,嘴巴插着管子说不了话,只能流着眼泪听(重影太严重了,也看不太见他们的表情),护士递了一块写字板过来,我勉强用右手歪歪扭扭写几个字,写完他们凑近了才认得出。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护士很好心,每次都会悄悄多给一些时间,中间因为其他病友进进出出床位有调整,护士也帮了些忙——总之,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他们了。

后来他们开始写信进来,还带了很多照片。有位男护士特别好,会把信拿到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读给我听。其他护士有时候会把照片凑得很近让我勉强能看清,然后说一些鼓励的话。那些话其实都很普通,就是”加油""会好起来的”之类的,但在那个地方每一句都有重量。有人说过,手术刀没有用武之地的时候,言语就是唯一的工具。那些护士大概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工具,但她们用了。

后来才知道,家人们每天在外面守着,从早到晚。第三天护士让他们把普通病房退了——不用住了,短时间出不来。他们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守在 ICU 门外,进不来,看不到我,就在门口坐着。每天如此。

拔管失败之后,家里人探视时告诉我,他们跟医生沟通过了,大概还要再等一周左右才能再试。让我坚持。

我便不再数日子了。做好了长期待着的准备。

ICU 里像我这种情况叫”压床”,有点像留级生。别人进来住两三天就转出去了,你的床空不下来,新的病人进不来,护士和医生都多了几分额外关照——只是这种关照,你宁愿不需要。

住了几天之后我慢慢摸清了护士和医生的排班规律,谁值白班谁值夜班,哪个护士心软,哪个医生话少。因为脑水肿用了不少药,护士交接班的时候会聊,我竖着耳朵听,慢慢听懂了一些词——“红处方”是精神类的药(大概是一些强效止痛药,今天才知道),“甲强龙”是脱水消肿的。我不会说话,但什么都在听。在一个你什么都不能做的环境里,听成了唯一还能主动去做的事。

插管时间长了,又得了呼吸机相关性肺炎。这个肺炎跟着我很久,一直到后来转出 ICU 进了康复医院,都还没有完全消掉。

身体在熬,意识也在熬。始终睡不了觉,白天和黑夜搅在一起,到了大概第六天还是第七天,开始出现术后谵妄,大量幻觉。

第一次谵妄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跟一辈子一样长。梦境极其清晰,不像梦,像是过了另外一个人的一生,醒过来之后对自己的认知也模糊了,花了很久才搞明白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动不了。那种感觉比恐惧更可怕——恐惧至少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刚进 ICU 第一晚,我试着用数呼吸来打发时间,想数到一百然后重新来。后来发现每次都数不到二十就断了,信号断断续续,你明明在数着突然就不知道数到几了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然后重新开始,又断。到了第六七天,连数呼吸都不用了,脑子已经自己开始放电影了,停都停不下来。

到了第八天,医生决定再试一次拔管。我猜,再失败,就是气切了。

拔管的时候,护士长、医生团队、很多护士,可能有十几个人围在我床边,我知道他们比我更紧张(后来才知道亲人们也都守在外面,等着这一刻的结果)。主刀的陈教授这次亲自来拔,护士们严阵以待,管子缓缓拔出来的时候我又感觉到喉咙有不受控的抽搐——和上次一样的感觉。我拼命用尽全身力气侧过身,努力让自己冷静,轻轻地、慢慢地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似乎稳住了。

医生还是不放心,安排了一个护士一对一在我床边盯了整整一天,盯着血氧仪上的数字,同时继续大量用药。

拔完管之后我也发现了——我无法吞咽,也基本发不出声音。嘴里的口水咽不下去,只能侧着头让它流出来。

但无论如何,呼吸似乎没问题了。第九天,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希望。但不知道为什么,极度的虚弱带来了一种更深的恐惧——身体在好转,精神却在往下坠。夜里谵妄又来了,比之前更严重,幻觉一幕接一幕停不下来。身体给了你一点希望,脑子又把它夺走了。

第十天,终于,我被推出了 ICU,推回了普通病房。家里人围上来抱着我。

回想那十天,ICU 的护士们一日三班倒,她们的目标很简单——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心率、血氧、血压,就是那几个数字,数字稳住了她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数字背后那个人是清醒还是崩溃,是恐惧还是绝望,不在她们的职责范围之内。这不是她们的错,ICU 就是这个运转方式。但我还是想说,那十天里护士们给了我远超职责之外的关怀,帮我读信、给我看照片、多留几分钟探视时间,这些事大多不在她们的工作清单上,但她们做了。靠着这些,我撑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十个日夜。


三、康复医院:坚持是唯一的选择

It’s only after we’ve lost everything that we’re free to do anything. —— Fight Club

2025 年 11 月中旬,胃管终于拔掉了。

鼻子忽然空了。三个月来第一次两边都通了,一根从 ICU 插上就没离开过的管子终于不在了。每顿饭从管子里打进去,鼻子堵着一边,洗脸绕着它走,睡觉翻身都怕扯到——现在它不在了。吞咽还是很慢,喝水还会呛,但至少我可以”吃”了。拔掉之后那天下午到晚上心情都很好,觉得自己向正常人跨了一大步。

两个月前刚转进来的时候,比管子更糟的事还有很多。

坐着都晃。

左手完全不能动,说话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睛看不清手机屏幕,洗澡、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阿姨给我洗澡的时候偷偷流了眼泪,我假装没注意到(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荒唐,但在那个状态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失去都足以让人崩溃——连”被看见自己没有尊严”这件事本身都是一种崩溃)。一个人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需要身体来成全,身体不答应的时候,什么骨气什么要强,都是空的。

刚转进来的前几天,要在各个科室做检查。轮椅坐不了,身体撑不住,护工就推着床在不同的楼之间跑来跑去。我躺在上面,盯着天,好刺眼,好晃。

后来家里人告诉我,手术过程一度很危险,心跳掉到了二十多。说虽然有后遗症,但要珍惜这个手术成果,加油康复。我听着,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

然后就开始了。每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物理治疗、作业治疗、吞咽训练、发声训练、视力训练、器械训练,一天最多的时候上了十二节课。不是因为我有多坚强,是因为不走这条路就没有路了。

进步这件事不是你努力了就有的。有时候前一天走路很稳信心满满,第二天又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直,一个急性子被这种反复折磨得不行,两三天看不到变化就焦虑,焦虑了更累,更累了状态更差。后来慢慢学会了一件事:以周为单位看,其实一直都在进步。不是我悟出了什么道理,是身体教我的——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你只需要别添乱。

然后是吃。

术后将近两个月,牛油果香蕉酸奶泥,料理机打成糊糊,说是”吃”不如说是”咽”,吃了整整二十分钟,但那是八月底以来第一次吃到有味道的东西。后来吃了蛋糕——奶油小方,整整一块,吃完发腻了,但那种腻是幸福的腻。后来又吃了馄饨,吃了细剁碎的饭。我给自己写了张菜单:热气白切羊肉、大闸蟹、白斩鸡、蛋糕、布丁、芝麻糊。人就是这样,不能吃的时候觉得舔一口棒棒糖都行,能吃点了就开始想花样,花样有了又馋别的。那段时间眼睛能看清手机了,会给陪我的老妈在盒马上点吃的,都是我想吃的,自己只能看着。

但身体在好转这件事,和心里好不好,是两回事。今天回想起来,费兰特说得一点都没错——最美好的时刻总是和最糟糕的时刻交织在一起。

吞咽在恢复,走路越来越远,力气在回来,但心里的东西不跟着一起回来。长期缺觉,焦虑一层压着一层,每天早上醒来那会儿最差,所有负面情绪沉甸甸压在胸口上,要等开始上课了、注意力被占住了,才慢慢松动一些,到了傍晚好一点,夜里又往下坠。日复一日。

有一天晚上哭了很久,想喊,声带那时候还几乎不能工作,喊不出来,想有人能看着我,告诉我别怕。那种无助——大概在 ICU 也不过如此。

有天夜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比起这种心里被一点点掏空的感觉,ICU 的肉体折磨好像也行。人生已经碎成这样了,我只是想拼起来,想再多体验一下生命的美好,为什么这么难。

(后来才意识到,那段日子的心理状态比身体状态危险得多。身体有康复师盯着,有指标可以量化,每天进步多少走了几步吞了几口清清楚楚。心里的伤没有量表,没有人给你打分,你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好了没有,只会觉得大概是好了吧,然后凌晨三点醒来发现根本没有。)

然后就到了 11 月中旬,胃管拔掉了。

从不会坐到独立走,从不会吞口水到一日三餐吃软食,两个月。中间经历了什么——身体上每天高强度的训练,心理上反复的焦虑和低落,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对正常生活的渴望,有时候拉着你往前走,有时候勒得你喘不上气,你分不清它是动力还是刑具。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这里的医生和康复师帮了我很大的忙。康复科医生牵头,配了 ST 言语治疗、PT 物理治疗、OT 作业治疗,又协同了眼科和精神科,加上护士们的日常照料,跨学科地拼在了一起。对一个同时伤了脑子、眼睛、喉咙、四肢和情绪的人来说,这种配合不是锦上添花,是必要的。

出院那天,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到农历新年,回到基本自理水平。


四、回家:剩下的和回来的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 余华《活着》

2025 年 11 月底,我出院回家了。

进到房间鼻子一酸大哭了一场,一是总算回来了,二是觉得自己拖累了好多人。客厅里堆满了没拆封的纸箱,椭圆机、综合训练器、医院带回来的瓶瓶罐罐,我爸刚开好空调就跳闸了,我妈菜烧到一半站在厨房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坐在沙发上不敢动,想帮忙帮不了,连站起来走两步都做不到,只能坐着,看着。那天特别想要一间自己的房间——不是没有,是想要一个能把自己关起来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房间,康复医院那个四个人的病房都比这自由。

(很多年后大概会记得这一天的,不是感动,是那种无力感太具体了,具体到能闻到新买的橡胶地垫的味道,能听到跳闸时空气开关啪的那一声。)

卧室在三楼。回家后每天至少上下一次,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后来数过,一楼到三楼几十级台阶,每一级都用不同的姿势走上去过——有的版本腿在发抖,有的版本要停下来喘,有的版本可以不扶扶手,有的版本甚至能拎点东西上去。到了十二月楼梯已经不是问题了。但还记得最开始那段,每上一级都不敢往下看,因为你退回去就不是几级台阶的事,是你把自己又交回去了。

上午在家自己练,下午背着双肩包去医院做门诊康复。背上包的那一下有感觉,书包压在右肩上的重量(左肩至今没有压力感),两条腿踩在地上,身体好像是你的了。“通勤”,这个词用了很久,其实从家到医院开车 20 分钟,但就是背着包出门再背着包回来的那个过程,让身体变成了一件可以自己支配的东西。也是在那个时候,说不清具体哪一天,你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病人了。还在康复,还在去医院,但你去医院的方式和一个上班族去公司没什么区别——背上包,出门,回来。病人是被照顾的,而你开始照顾自己了。这个转换没有任何人告诉你,没有什么仪式感,就是某天背着包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发现的。

12 月 9 日,术后第一百天,也是第一次 MRI 复查的日子。

从停车场走到病区那段路走得很慢,头晕,东倒西歪,旁边的人看我大概觉得是个喝醉了的年轻人,那时候没几个人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也不需要他们知道。进了 MRI 机器,还是那个声音,嗡嗡嗡嗡,上次听到是术前确认方案的时候,六年前第一次手术也是这个声音——声音一样,躺在里面的人不一样了。

结果出来:切除干净,不需要放疗,不需要化疗。

我坐在医院走廊上,没哭也没笑,就是坐着,坐了很久。好消息也需要消化,你背了太久的坏消息,身体不知道怎么接收好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多余的能量。现在回想那一幕,脑子里浮出来《长日将尽》最后的那句——“我剩余的这段人生”。以前读到的时候以为是在说一天,现在知道是在说一辈子。

回家之后的日子被拉长了。以前上班的时候一天飞快,现在一个下午可以蒸一条鱼、洗几个碗、在阳台上坐一会儿看天色暗下来,天暗的过程是看得见的。

有一天走着走着脚就快起来了,不是计划好的,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跑了一小段。姿势肯定难看,但双脚离地的感觉——好久没有了。

开始做饭。每天自己做一个菜,当作业治疗的延伸,第一个做的应该是蒸鱼,操作少味道好,后来做了烧黄鱼、川味豆花、排骨炖土豆,菜谱越写越长冰箱越来越满。做菜有意思,它要求手、眼、味觉、节奏感同时在线,而且有即时反馈,好吃不好吃马上就知道。有天切土豆的时候突然想起康复医院那顿牛油果香蕉泥,打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咽完——现在站在自己厨房里,拿着刀,想切多大切多大。

打了很久游戏,SteamDeck 到手之后每天玩,手柄刚好练左手,玩游戏变得名正言顺——不是摸鱼,是康复。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手指灵活度、按键力度、左手的精准定位,全都要重新来过。但游戏的好处是死一百次也没关系,重来就是了,不像现实生活。

22 号生日那天买了蛋糕吹了蜡烛,打了一场麻将。

很普通的事。在几个月前每一件都像天方夜谭。

过年前突发奇想,拉着家里人去了趟苏州和温州。没有计划,就是某天觉得可以出去了,然后出发了。苏州的街,温州的海鲜,康复医院那张菜单上列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碰到一些。具体去了哪里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走在陌生的地方没有慌——之前从家到医院就是全部的世界,那条路走了两个月,每块地砖都认识。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不需要只走那条路了。

但回家之后的日子不是没有低谷。

凌晨两三点醒是常事,偶尔会有对死亡的深度恐惧涌上来,大概是无限接近过之后的后遗症,它不来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好了,来了才反应过来——并没有。有时候也会陷入一种说不清的低落,觉得一切都无足轻重,所有事情都会随风飘散。有一次凌晨一点多翻身,发现左边身体几乎动不了,恍惚了几秒不知道自己在哪、什么时间、这段日子是真的还是一场很长的梦,反应过来之后又想:如果醒过来是在某个午后,趴在课桌上流着口水,旁边同桌看着我笑——那该多好。

(人大概会在最脆弱的时候回到最早的地方。那些画面会自己跑出来,不是因为怀念,是因为那时候的身体还不认识痛苦。)

但总的来说,生活在一点点回来。像春天,不是某一天突然暖起来的,是你回过头才发现,冬天已经过去了。


五、近况:正在靠近平淡

The tricky part of illness is that, as you go through it, your values are constantly changing. —— Paul Kalanithi, When Breath Becomes Air

前几天下雨,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腰疼了好几天。九个月了,还是会不平衡,不过摔了立马爬起来,说明身体机能还是在进步的。

现在每天的生活大概是这样的:早上起来锻炼,天气好的时候去公园跑步,最多跑过 3 公里,骑自行车,骑过外环绿道,25 公里,给自己做饭,蒸鱼、煎牛排、炒蔬菜,菜谱比康复医院那张清单长了不少(那张清单上全是糊),下午学学习、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晚上打打游戏、看看剧,或者出去散个步。放在刚出院那会儿,跑步、骑车、做饭,每一件都做不到。现在做到了。

声带还是麻痹的,声音一直是嘶哑的,打电话对方经常听不清,挂了我还得用气声再打一遍。不过有手术方案,等时间到了就去修。左手闭着眼睛拿东西,经常感觉不到东西在手里。右臂和躯干的温痛觉也没有恢复,炒菜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常开玩笑说现在的我就是”无情铁手”,甚至可以用手炒菜。有些东西回来得慢,有些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这道线不会因为你不接受就不存在,但总的来说方向是在往好的走。

最近一次复查 MRI,结果稳定,没有新增异常。接下来每半年复查一次,等下一次。

有阵子很焦虑。大半夜还在翻胶质瘤的病理分型、复发率、五年生存率、靶向药临床试验、电场治疗最新进展,一篇接一篇,越看越慌,越慌越觉得必须再看一篇,好像多掌握一个数据点就能多掌控一点什么。医生已经帮我做了最好的安排,治疗策略没有问题,但脑子停不下来。后来有个深夜跟 Gemini 聊了很久,它说放下对未来的过度预判,把精力放在眼前。三亚的时候自己就想通了的道理,半年后要一个 AI 再说一遍才真正停下来。知道了和做到了之间,有时候隔着很多个睡不着的凌晨。

那天摔了以后情绪很低落,想记录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意义。想起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总想着要给爱的人留下些什么——写过很长的信,录视频,好像在准备一场体面的告别。这次不一样了——身边无论是谁都没有离不开自己的道理,其实都是自己舍不得而已。

有时候还是会陷入那种说不清的低落,觉得一切都无足轻重,所有事情都会随风飘散。它不来的时候日子过得好好的,来了才知道根本没有好过。

但日子还是在过。天气热起来了,阳光很好,在外面骑车跑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被充了电。前几天在河边跑步,耳机里随机放到朴树的《生如夏花》——“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听着听着脚步就慢下来了,不是累,是歌词突然全听懂了。做菜越来越得心应手,厨房已经不是康复室了,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厨房。工作也在慢慢回来,学 AI、处理一些事情,公司也一直在支持我的康复。

写了这么多,其实最想说的就几句。

“活着”不是一个抽象的词。一口气、一口水、一步路、一个音节、一整夜不醒的觉——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事需要被感谢。

知道了这些,再抑郁恐惧,也会感觉好些。为了一点点希望,也要拼尽全力才行。

能过上平淡的日子是种奢求。

现在,好像正在慢慢靠近那种平淡。

这种平淡不是一个人能走到这里的。


这篇文章里提到了一些人,还有更多没提到的。

主刀的陈教授,两次手术都是他做的。第二次手术是很艰难的,是他和他的团队帮我平衡好了预后和后遗症,我充分信任并且感恩他们。邹医生是我的朋友,手术前后一直帮我答疑解惑,消除我内心的顾虑。ICU 的护士们帮我读信、给我看照片、多留几分钟探视时间,这些不在她们的工作清单上,但她们做了。康复医院的医生和康复师们,跨学科的配合不是可有可无的,对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来说,每个科室都在撑不同的一块。

家人们,从 ICU 到康复医院到回家,没有一天不在。ICU 那十天每天从早到晚守在门外,进不来,看不到我,就在门口坐着。后来转到康复医院,整整两个月,睡在医院的折叠沙发上。一边照顾我,一边还要忍受我的臭脾气。

Joyce,ICU 里我看不清你,但一直感觉得到你在。后来恢复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好了以后要和你一起做的事——现在,一件件在慢慢实现。

朋友们。手术前那个听我说话的朋友,文章里写过。ICU 的时候有朋友帮忙联系了很多事,替我在外面跑,那些我躺在里面做不到的事,有人替我做了。还有朋友在我最难的时候来看我,坐在床边跟我说很多话,我说话不方便,尽管没什么互动,但我知道他们的关切。公司的几位同事,还有我的 BOSS 朋友,他们在从住院到康复到回家,工作上的事情一直帮我兜着,另一位在我 ICU 期间最危险的时候帮了很多忙,有些忙不能只用”帮忙”两个字说清。

孩子们大概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每次看到他们闷头吃饭,找话题跟我吹牛,唉声叹气自己的数学成绩,讲学校的趣事。这些画面比什么话都重要,突然想起,前阵子送了他们两本数学一课一练作为”礼物”。

活着从来不只是自己的事,但思考是一件很自我的事。此文,也记录给自己看。

术后九个月,2026 年 5 月下